在张文钦以往的绘画中,雪覆盖细节,又在消融时揭示事物的另一面。但在本次展览中,这种“雪”的景观属性退后了。它被卷入了一种具体的行为——“种”。这种立场的转向,标示着艺术家的视角已从自然秩序的演变,移向了对社会性秩序断裂的思考。
画面中,源于云南乡村记忆的人物以朴素且诚实的姿态占领了画布。这种弯腰、翻土、播种的动作,在视觉上保持了高度的“写实性”。然而,这种写实伴随着一种极具表现力的变形,人物的身体结构在劳作中被拉伸,尤其是那双略显不合理、延伸向土地的长臂,将肉身的“真”推向了一种悲剧性的崇高,与播撒对象——雪的“空”之间,构成了一种本质性的错位。“农业是靠地生活的,那是由于一种‘土’的本性。”在传统的土地伦理中,劳作者与大地互构了一场近乎宗教式的契约,汗水换取生存的回馈。张文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因果契约在当下的失效——他并未刻意建构非现实的奇观,而是在反应一种真实的现状,许多如同“土地”般沉重的劳作,其产出往往如同“雪”一般,在完成的一瞬便已消融。
这里的雪承载起了双重的线索:表面上,它是艺术家创作脉络的延续,而更深处,它象征着那些在现实体系中被消解的勤勉。当那股扎根于土地、本应换取生存保障的诚实生命力,被消耗在注定无法生长的客体上时,劳作的性质便发生了根本性的位移。这不仅是农民辛劳一年却无所获的现实白描,更是当代人普遍面临的困境,当“天职”与“报偿”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剥离,传统的“投入产出”契约断裂,劳作者依旧保持着数千年来最勤勉的惯性,他们的每一次耕耘,在现实的语境下呈现出“种雪”的特质。
背景被几何化,在那道极具穿透力的地平线内,空间被压缩至一种纯粹的仪式感中。这是艺术家对自身生活经验的提炼——它是源自云南高海拔地区那份稀薄空气、均匀的强烈日光。这道光圈不仅是地理的边界,更是对徒劳劳作最直接的见证。在这种逻辑断裂的境遇中,张文钦赋予了那些躬耕者一种极其平静的尊严。这种尊严不在于最终获得了什么,而在于即便面对必然的结果,依然选择俯向土地去完成那个动作本身。是对当下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现实重量的劳作者,最温情也最严肃的艺术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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