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图像被高速生产与快速遗忘的时代,回到绘画并非退守,而是一种重新校准观看的方式。
本展以“形”与“影”的互为生成作为进入绘画的一种方法。形指向可被命名的结构——物、身体、符号、技法与制度化的尺度;影则指向尚未被完全命名的余波——记忆留下的纹理、经验的噪点、传统的潜流与未来的冷光。我们试图在“可见”与“不可见”之间,重建一种既可进入、也可回游的当代“境”。
“造境”在中文语境中并不只等同于造景。它包含一套关于空间、叙事与心性的知识:园林以曲折、借景与虚实经营,使人在移动中获得连续的“景序”;绘画则以取舍、留白与层次组织,使山水成为可游可居的精神场域。今天,当观看不断被屏幕与算法改写,“造境”反而成为一种当代的抵抗:让观看重新回到身体、时间与材料之中,回到可以被训练、被讨论、被共同经验的公共空间。
这条叙事线索从“参照”开始。
吴大伟的《参照物》系列围绕“参照物”这一概念展开。在他的绘画中,参照物既是现实中可被看见、可被触摸的物象,也是人们在经验中用以判断和理解事物的尺度。它们使原本孤立的个体与事件在比较与联系中产生关系。吴大伟将这些现实线索转化为绘画语言,通过物件与符号在画面中的并置,使可见的形象逐渐生成更为隐含的意义关联。具体事物构成画面的“形”,而在观看中显现的联系与指涉,则形成其背后的“影”。 孙宇的“阿若拉 (Aurora) 系列”则直接触及观看主体与意识界面的主题。他试图将人的视觉器官(眼睛)从生物学功能中剥离,使其转化为去主体化的“能量界面”。画面中溢出的光仿佛从身体内部流出,呈现出一种近似的后人类状态——身体不再是稳定的自我中心,而成为暂时可替换的接口。当瞳孔消失、视觉失效,观者看到的不再是明确的形象,观看被转化为一种“无执着的经验”,对象不再被占有,而是在意识中被显现。
时砚亮的《圣物》《圣女》将宗教与历史图像的残片重新置入当代语境,使“崇高”不再提供确定答案,而成为持续发问的装置。《马拉的忧伤》中隐藏着艺术家自画像的隐喻,通过身体与信仰意象的并置,对历史图像的观看机制与视觉政治发出克制而持续的质询。他以内敛而精准的视觉语言构建出开放的观看空间,引导观者重新思考图像与现实之间的关系。
刘銧銧以角色扮演进入绘画:他既是演员也是观众,既是创作者也是被创作的对象。《时间仍在流淌》中腕表与卡通面孔交织,个体蜷缩其前,揭示时间与消费符号如何共同塑形身份;《绘画的旋律》则把“画画的人”置于“被画的画”之前,使创作现场本身成为可以被阅读的结构。
曹轶的绘画实践体现出对图像空间的开放探索。他从园林、民艺与田野经验出发,将自然景物与日常生活图像相互嫁接,并引入传统文化或民间美学的视觉元素,通过绘画技法的实验与图像的重新组合展开叙事。在《林中新事》等作品中,他以分层、拼贴与材料实验构建出一种近似“纸上园林”的空间,观者在其中移步换景,在传统与当代之间不断往返。 本展的作品选择遵循一条原则:每一件作品都不仅呈现图像,更提出观看的条件。吴大伟通过尺度与参照建立判断的框架,使认知在比较与定位中展开;孙宇则让凝视失效,使图像重新回到意识的显现;时砚亮将历史图像置入当代语境,重新触发对崇高与信仰的提问;刘銧銧以角色扮演揭示身份结构的生成;曹轶则通过材料分层与拼贴,将传统转译为一种可以被重新组织的方法。 正因此,这是一场面向专业观众与公众的共同练习:对专业者而言,它提供关于绘画语言、叙事结构与当代经验的可比较样本;对公众而言,它提供一条低门槛的进入路径——从参照、凝视、历史、角色到园林,每个人都能在自身经验中找到停靠点。策展人愿意提出一句倡议:这不是一场“看懂作品”的展览,而是一场“重新学习如何看”的展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