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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冰洁:卡门
Artist: Huang Bingjie
Curator: 孙冬冬
Time: 2026.11.07 - 2026.12.06
Address: 杭州市西湖区灵龙路杨府新苑28号
IntroductionArtworks
Preface

爱情是一只倔强的鸟儿, 任谁也不能驯服它。 ——比才《卡门》

正因为被世人长期注视、审判、揣测, 我才终于懂得独处的甘甜。 ——卢梭《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》

歌剧《卡门》在1875年的首演失败,却没能阻挡它赢得永久的胜利:比才让一个烟厂女工站上舞台中央,让秩序、誓言与规训在她如烈焰般的裙摆前节节退让。梅里美笔下那个说着“我只爱自己,只爱我的自由”的女人,从此成为西方戏剧史上最不肯被驯化的角色之一。

剧中的卡门是一个悲剧形象。她的命运不由自己做主,而是由她所选择的男人来决定,她渴望获得永远的自由,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如今,在一百多年后,黄冰洁重新拾起“卡门”这个题材,在画布上拆解与排演这个名字,她没有复述那个旧故事,而是让一个不被命名的女性形象,从那个名字的废墟中起身。亦如画家自述所言,在这里,卡门首先有了一次角色的转换:“从被观看、被欲望化的对象,走向主动进入危险、面对欲望并掌握自身行动的人”。

反观此前,黄冰洁描绘过许多女性形象。初涉艺坛时,黄冰洁的绘画近乎于一种私密笔记:日常翻涌的情绪与身体的感知,一笔笔落在布面上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黄冰洁承接了中国当代女性绘画的内在性脉络,但相比于前辈,她对于身体性的关注,更集中于捕捉转瞬即逝的情绪,虽然零碎,却不羞涩,美与恶,爱与欲等等宏大的主题,在梦境的想象中,转化为情绪丝线编织的形象。这种想象不只是修辞,而是把内在体验直接译成形象的天赋,因想象而成形,赋予知性以感性。

直到 2024 年星美术馆的个展《日记》,她开始关注女性的成长与蜕变。展览以虞美人作为象征,立起一个成熟、暧昧而完整的女人形象:花朵既柔媚又危险,介于花卉与火焰之间,介于纯真与魅惑之间,像一面尚未被说尽的镜子。从那些散落的身体与情绪,到这朵成为象征的虞美人,黄冰洁的创作像在为同一个女性形象,一点点标注成长的节点,如同在看一个人的前传,看“她” 究竟是由谁的目光、何种欲望、怎样的情绪所形塑的。现在,这个前传悬停在 "卡门" 这里,借她之名,连同画家的欲望也一并从 "被观看" 的位置上,转过身来。

I

展览分为三章,也可以称为三幕。第一章的焦点是“卡门”系列。整个系列绘画可以回溯到2020年,《卡门——斗牛士》是该系列的起点。画中的年轻女性侧身立于画面中央,身着宽大的红裙,半裸上身,右手执利剑,左手掀起裙摆,挑逗身后雄壮的公牛,如同一位老练的斗牛士。显然,她不是我们熟知的卡门,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混合了西班牙元素、德拉克洛瓦式的自由女神。

“女性与公牛”的图像结构,在欧洲美术史中,通常指向宙斯化身白牛掠夺欧罗巴的古希腊神话,有着一种程式化的叙事垄断。从文艺复兴到现代美术,男性画家在描绘故事场景时,女性角色几乎总是同一个姿态:后仰、裸露、一只手抓着牛角,另一只手徒劳地伸向虚空。她的身体是画面的真正主角,女性在这个视觉传统中被固定为一个被观看的、被运渡的、被剥去衣衫的裸体。就像劳拉•穆尔维所指出的,作为一种经典叙事,它默认了一个男性凝视的位置,女性被指派为“被看”的对象,承担视觉快感,而叙事的推进、观看的权力都归属男性。换言之,女人不是故事的作者,而是被故事安排的画面。

在黄冰洁的笔下,“女性与公牛”的图像结构仍在,但从一开始,她就通过斗牛士的身份松动了原有的内部语法。松动,意味着姿态的逆转。欧罗巴故事里那个后仰、裸露、一手抓牛角、一手徒劳伸向虚空的女性,在黄冰洁这里,被替换为一位执剑、掀裙、主动挑逗的斗牛士,她不再是被动的客体,而是执掌游戏规则的主角。从欧罗巴到卡门,再到斗牛士的角色转换,黄冰洁戏仿与挪用“女性与公牛”的图像结构,在自己搭建的“舞台”上,完成了一次性别权力的倒置。

在该系列的后续画作中,能看到各种身份的卡门,也能看到各色的公牛,如同一组不断被改写的角色。借用女性主义学者朱迪斯•巴特勒的“操演性”概念,性别并非一个先在的本质,而是经由文化、话语与日常行为反复操演才得以确立;身份也不是一个存在,而是一种行动、一种不断重演的表演。黄冰洁的卡门,虽然游走在不同身份之间,所重复的却是相同类型的语境。例如《卡门——游戏》中,卡门换上斗牛士的服装,操纵提线木偶般的公牛,雄性化的力量被收编进她的线绳,成为被安排、被控制的对象。这种重演并非纯粹的重复,它接近于仪式化的生产,目的不是呈现主体,而是为了让主体得以可能。

画中卡门手中驭牛的线,恰恰也是黄冰洁绘画立形的方式。美术史家沃尔夫林曾以“线描—涂绘”风格,划分欧洲绘画两种反复交替的知觉方式。在黄冰洁的绘画中,可以看到一种清晰的线描风格,轮廓线界定形体的边界,色彩与笔触在线两侧填充、晕染、生长,形象清晰、闭合、可触。与此同时,也能捕捉到从再现束缚中被解放出来的现代主义式的线条,既是一种情感的凝练,也是生命活力最纯粹的形式。两种线条,两种兴味,构成了卡门形象气质的一体两面,有时展现勇气与力量,有时表现神秘与魅惑。正如黄冰洁对卡门的设定,扮演本身成为一种自由的形式。

黄冰洁的卡门,没有拒绝舞台,而是占据舞台,没有逃开目光,而是成为目光的主人。在《卡门——你好》中,公牛变成了一辆跑车,原始的蛮力变更为一种现代的力量,卡门坐在其中,看向车外的我们。她离开那个被讲述的故事,开始从自己的位置观看世界。这个“看向车外”的瞬间,是该系列的点睛之笔:从“被看”到主动凝视,在视觉的秩序内部,给自己争得一个观者的席位。既然无法不成为形象,那就主动成为自己的形象。

II

第二章所追问的是,角色之下那个更根本的问题:当女性从“被看”的位置转过身来,主体如何在与权力、欲望和身体的纠缠之中,实现所谓的自由。对此,黄冰洁给出了三幅画,也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描述——她们都关于自由,又并非同一件事。要理解这三种描述,不妨借用拉康的目光。

拉康将主体安置在三个相互缠绕的维度之中:现实界,是语言永远够不到的那片原质,欲望与创伤的硬核,它蛰伏在一切符号与命名之下;象征界,是语言与秩序的疆域,我们一出生便被纳入其中,被命名、被指派一个位置;想象界,则是自我与镜像的维度,我们经由对自身形象的想象性认同,才辨认出那个叫做“我”的东西。在拉康看来,主体正是在这三重处境之间,游移、滑动、确认自身。黄冰洁的三幅画恰好各据其一。

《陀螺游戏》中,最先见到的是一整片沉下去的黑色。马戏团在陀螺般的身体内悄悄运转:走钢丝的恋人、倒骑摩托的男人、喷火的女人,各自表演,仿佛一具身体里装着另一个不肯停歇的世界。两侧踩着高跷的巨人执鞭抽打,画家立在陀螺顶端,执笔、戴面具、颈挂珍珠项链,像某个正要开口、却又欲言又止的人。这就是现实界:黑色是其底色,那些人物不以躯体、只以轮廓显影,仿佛尚未凝固、尚未被说出口的经验。

身体容纳一座马戏团,说到底是一个比喻。身体本就是欲望与匮乏的容器,其中蛰伏的东西,永远溢出任何界定。高帽、高跷与鞭子,是这个世界不得不加诸其上的秩序:陀螺依靠旋转维持稳定,旋转却受外力驱动,稳定便意味着无法停下。可那片原质从未被真正消灭,它只是被压制、被维持。自由因此并非挣脱这副旋转的枷锁,而是学会承认并容纳那个不可化约的实在,如同黑色里,面具和画笔仍要固执地发着微光。

《天上有座城》打开另一重天地。倒置的城市景观、翻涌的海浪之上,女性群像以舞蹈的姿态,自由悬浮于天空与深水之间。城市是秩序的化身,也是由语言与法则筑成的符号结构,如同一个象征界的分身,命名与指派着我们的位置。没有人能真正走出语言与秩序,自由在这里,从来不是一种逃逸,而是一种重写。秩序的语法不是铁板一块,在法则的罅隙之下,始终涌动着一股来自身体、来自尚未言说之物的暗流,它先于命名,也先于语言,仿佛一种更古老的节奏,从内部悄悄松动秩序坚固的轮廓,替那些找不着词语的经验,撕开一道缝隙。

黄冰洁的天上之城,正是这样一道缝隙。都市被倒置、被悬浮,失去理所当然的样子。空中舞蹈的女性,像是为了一场迟到许久的仪式,重新编排自己的脚步。那些原来压向女性身上的“重负”,在舞中一一松脱,她们享受失重带来的轻盈,重新排列彼此之间的距离。她们没有逃离那座城市,所做的只是修改自己的坐标,让城市换一个角度,在它的内部为自己腾出新的位置。如果说陀螺的旋转是身不由己的,那么天上的城市则是一种主动的松手,自由从静止的占位,化为一次次坠落与升起,重新校准身体在世界中的定位。

《跳山羊》描绘的是一个梦境,起于黄冰洁的微信头像。当这个供他人辨认、也供自己确认的形象被画成面具,从脸上轻轻移开,梦便沿着两者之间的缝隙弥散开来,成为对自我形象的内在探险。拉康所说的想象界,关乎我们如何经由形象的认同,辨认那个被称为“我”的存在。头像给予自我一个安稳的面貌,但生活中的感受仍在暗处流动。如今,面具与大笑的面孔同时出现,那些尚未被刻板形象容纳的经验,也随身体一同出航。

海洋、波塞冬与独眼巨人,是黄冰洁从《奥德赛》那里借来的历险形象。所谓海怪,既是外部世界横亘的视线阻力,也可能是她内在心理涌起的波澜;枕头则将神话的远方,接回一个身体最私密的所在。她在梦中翻越海浪,也在陌生形象的迎面而来中,重新辨认自身。这仍是建立自我认同的过程:旧有的面貌暂时松动,新的形象正在生成。大笑的脸没有终结这场寻找,它让那个已被认识的“我”,再次拥有了未定的前路。

三幅画,三种关于自由的回答,也牵连出主体置身其间的三重处境。陀螺在绳索之间旋转,承受那些无法尽言的经验;天上的城在秩序内部腾出位置,重新编排与世界的关系;跳山羊则借梦出航,在熟悉的面貌之外,探寻自身尚未显露的可能。从承受束缚,到挪动位置,再到重新辨认自己,一条向内追问的路径逐渐清晰,从与外界处境的抗争,逐渐内化为与自身相处的功课。黄冰洁所谈的自由,在现实界、象征界与想象界的交织中展开。被观看的形象、被命名的身份,都无法穷尽主体的生命感,亦如那些尚未被理解的欲望,仍会掀起内心的波澜。而每一次旋转、坠落与梦中翻越,都让她在动荡之中,重新感知自己的位置,为下一次出发,留下自由的余地。

III

当目光从自由的处境转向主体自身,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:那个争得了位置、开始辨认自己的生命,能够接纳自身多少复杂的面貌?黄冰洁将向日葵带入夜晚,也将太阳放入深海。明暗斑驳相交,渗入同一个形象,如同人的内心,那些看似彼此矛盾的感受,往往拥有相同的根须。此前关于自由的追问,由此抵达一个更幽深的所在:当人看见自身的阴影,又该如何继续与自己相处?

《夜晚的太阳花》起于波德莱尔的一句警语:“恶魔最狡猾的诡计,是让世人相信它不在人间。”在《慷慨的赌徒》中,这句话紧随着对光明与进步的赞美而来。它所提示的危险,藏在人们对于自身已足够清醒的确信之中:当光明被认为能够解释一切,阴影便可能借此隐去踪迹。人也会如此,将占有解释为爱恋,将控制视为关怀,在一个个看似善意的理由中,避开对自身欲望的审视。

画中的女孩伸手托起低垂的花盘,一张陌生的面孔由此显露。叶片渐渐长成手掌,植物与身体的界限,在弯曲的线条中悄然移动。向日葵仍保留着趋光的名字,却有了不能被这个名字说明的另一面。女孩没有退开,那只手让观看停留在尚未裁断的时刻。她所面对的,既是花丛中的异样,也是自己对于美好与纯真的确信。当熟悉的表象出现裂缝,观看才真正成为一次相遇。

到了《海底的太阳I》,光从幽深之处升起,几乎浸透整个画面,两朵太阳花迎光而立,暗色的面孔依旧清晰。亮光使盘曲的纹路、伸展的手指更加醒目,也让那些近于美杜莎的异质形象获得生长的空间。深海并未因太阳的出现而变得透明,生命却在其中继续伸展。光与暗共享同一处深度,犹如欲望与恐惧,常常从身体内部一同醒来。画家让它们彼此映照,也使我们看见,趋向光亮的生命,同样带着无法轻易消除的阴影。

《海底的太阳II》将这种交错带入亲密关系。女孩举手朝向太阳,身后另一双手也参与其中,几只手掌如花瓣般围拢。一个人借由他人的靠近获得支持,也在靠近中受到塑造。温暖与干预可以发生于同一个动作,依恋与自主之间,始终留有需要反复辨认的边界。太阳越是明亮,背光的身体便越显幽暗,仿佛关系中的未尽之意,都暂存在这片阴影里。亲密因此包含了一项艰难的功课:让他人进入自己的生活,同时承认彼此仍有不能被完全照见的部分。

《小丑》让疑问转为一场荒诞的表演。小丑双臂高举,站在放射的金光中,身后的太阳也伸出双手,握住横贯上方的细杆。昂扬的姿态与受牵引的关系叠在一起,使力量的归属变得暧昧。他真切地感到自己强大,却未必清楚这份强大从何而来。画中的笑意由此落回人性:我们借助外界确认自身,又容易将获得的力量,误认为完全属于自己。那一身耀眼的光,也可能使人暂时看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。

然而,识破幻象之后,生命仍需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。承认欲望的复杂,意味着更细致地辨认它的去向,以及它会如何作用于他人。理解并未免除判断,反而使判断失去了简便的凭据。黄冰洁没有把画中世界分成两个阵营,她让光明带着阴影,让令人不安的形象保有生命的质感,也将如何面对它们的问题,交还给观看的人。

埃莱娜•西苏在《美杜莎的笑声》中,曾重新面对那个被恐惧包围的女性形象,揭示其中被遮蔽的美、欲望与创造力。她拒绝将女性经验归结为单一模式,让差异及其相遇成为不断生成的可能。循此理解,所谓阴性力量,可以指向一种向复杂经验开放的能力:身体不必为欲望感到羞耻,也无需排尽陌生的部分,才能确认自身。黄冰洁让明暗在画中共存,为这种力量赋予了可见的质地;它能够承受自身的矛盾,并从尚未被理解的感受中,寻找继续生长的方向。

展览最终停在《丽达》,也是画家为自己描绘的一张面孔。化身天鹅的宙斯,如今只余环绕面颊的翅膀,昔日支配叙事的神性力量,成为她的装饰。羽翼暗沉,脸庞却五彩斑斓,冷暖色泽沿着肌肤彼此渗透,仿佛此前历经的明暗,都已沉积为自身的颜色。她微微扬起脸,目光越过观众,自信之中带着不再急于自证的笃定。那些曾令她不安的力量,如今也能被她承受、辨认与转化。她的强大,显现在这张容纳了不同颜色的面孔上,也显现在她仍由自己决定的、面向世界的姿态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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