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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小万:一张不定稿的画
Artist: Xia Xiaowan
Time: 2026.05.21 - 2026.08.21
Address: 中国北京市朝阳区798东街
IntroductionArtworks
Preface

《一张不定稿的画作》

在敲定展览主题之前,我们还有一些别的名字,作为补充。例如“乱象丛生”,以描述画面直观的感受,混乱、丛生的秩序,包罗万象的螺旋式生长。然而,这个强烈的现实暗示却遮蔽了这张巨作的核心:它的生长过程,远远大于它内容。

“一张不定稿的画”则更倾向这张画的过程和目的关系。这件作品从2016年开始,夏小万为它设定了一些方式:没有底稿,也不定稿,没有终点,只要艺术家还可以创作,便可以一直画下去。

这个寓意着“无限”的起点,成为这件巨幅绘画的开篇。某些方面,它也昭示艺术家在其中投射的绘画的雄心、漫长的期许、自由工作的叠合。然而,在艺术史中,耗费多年的巨幅绘画并不少见,只是 为什么要在“一张画”里永远进行下去?如何继续下去?成为一道极具挑战的难题,它需要时间、勇气和才华来证明。

在这件长达十年的作品中,夏小万从最熟悉的古典主义着手,他选择了波提切利《春》中女神的腿部开始描绘。一开始,画面只有四张纸大小。这个起点也表明了艺术家之后的立场:1、他没有构思的草图,也不预设整体关系,只是从一张画的局部开始;2、他不试图创立某种风格,或是追求个性化的表达,只是重复描绘一个早已定格的经典图像。直到这里,这张色粉画除了显露他对古典主义的娴熟运用和标志性的造型能力,仍平平无奇,人物清晰可见,故事一览无遗。

显然,这种才情式的绘画,并非画家的目的。他开始进一步的变革:他将这张横向的画,换一个方向,竖着摆放,以让熟悉的局部形象,变得更加陌生化。这一举动使得顺畅的观看得以中断,当形象无法被清晰的阅读,主体和意义也随之消失。画面存留的只是奇特造型和走向不明的线条,新的形象创造工作也随之开始。

某些方面,这个工作和巴塞利兹将肖像倒置的方法,有些相似。只是对夏小万而言,这种工作绝非单次,也不是抵达个人风格的路径。他需要反复的错置,不断解放上一刻的限制,来获取更大的自由,并生成一套由绘画决定绘画、由绘画衍生绘画的非自主的生产机制。

在夏小万设定的游戏中,这张巨作再无确定性的主体,形象总是能派生出另一个或多个不同的形象,他的眼睛扫描着可能出现新图像的偶然契机:形象之间的空白与缝隙,边缘线之间的关系,为夏小万提供了诸多的想象,也派生出多样的形象。画中故事,也总是在想象力的驰骋中不断重构主体,消解主体。有时,形象的拓展是向外的,它无限生长,从4张到8张,从22张到60张。只是,拓展并非成倍地生长,过程中有偶数,也有奇数,有完整的边界,也有不规则的图形。关于这点,我们可以在夏小万的记录性图片中找到论证。

有时,形象的延展又是向内叠加的,它无需增加纸张,便可以在一个形象的局部上,生长出另一个形象。像是一座宝塔,它可以无限的向上延伸,而不用增加面积。

然而,虽然作品跨越10年之久,但工作并非一直继续。有时,它会面对物理上的限制,工作室的高度,让这件作品的高度定格在3米82。这并非是遗憾,而是机制设定的一部分,自由伴随着限制,自由才有意义。有时,夏小万会停下来,等待时间的沉淀,来面对那些他称为“没消化好的主体”,下一步怎么办。但漫长的时间会给予意想不到的礼物:创作的每个阶段,都会携带只属于那时的情感、心绪与醒悟。于是,这张被“机制”主导的作品,又充斥着经验的温度、情感的跌宕起伏和戏剧化的张力。

这张长671cm、宽382cm,由63张纸本组成的色粉作品,来自于一个不断消化主体、反刍主体的过程,一个被夏小万称之为“关联结构”的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结构的密度不断增加,繁衍出一个包含情感、语言和故事多向叠合的时空。

然而,和立体主义的折叠时空不同,这张画作更像是自然而然的丛生结构。我们可以把它想象为一片植物的森林:树干向上生长,又总是被另一种藤蔓所缠绕。有些被绞杀的枝干上,旧的形象死亡,而腐烂之处,却飘来另一些植物的孢子,借其安家,寄生出新的生长。而在枝繁叶茂的树下,簇生植物,为了获取阳光,进化出巨大的叶子。它们在森林中组成一个高度不等、野生错落的生态,根茎丛生交错,一切簇拥旋转般生长。或者说,夏小万画面中这个自由生长的过程,从一个细胞开始分裂、关联的繁衍,便是生命本身的故事。

在夏小万已经实践的关联结构上,我们相信,结构总是会派生出新的形态,它可以无限的画下去。或者,我们借用艺术家的一段话,会让“关联结构”的概念更加清晰:“在这个过程中,我要不断地保持对结构的搭建,就像我们看云彩、看一块石头、看一个树桩,它的形态像什么?我们老说它像一个什么什么,这就是一种联想。就是这种建立,因为它本身主体什么都不是,我们已经不把它当成一棵树、一朵云、一块山石那样去看。”

当石头不再是石头,它可以比拟为“一个望天的人”,或者“一张仙人的脸庞”时,画中形象所关联故事、象征和历史性隐喻,也一并模糊。同样,经由结构的不断更改,左右关系的失焦,这些残缺不明的部件,形成了一种类似于音乐中的复调,向我们讲述历史、现实和绘画,如何以一种“异生物”的方式嫁接成宇宙:数百种不同的物像,有人物、面孔、眼睛、残缺的器官,有各异的动物、静物、色块,也有模糊不定的风景、大地、日月与星空。它们有的来源于艺术史中的经典形象,有的是画家过往作品中时常浮现的物像,有的只是10年间夏小万生活里的细节。但它们都不是“过去”,它们皆是这个丛生系统中的创造,在综合关系中获得的新生。

塞尚的烟斗、电影里的金刚、一个冰冷却又微笑的面具、维米尔带珍珠的女孩、山海经和现代克隆技术的结合,在这些纷杂的宇宙之中,我们才能理解夏小万所期待的“综合性绘画”。就像艺术家所言:任何一种艺术风格,都只是绘画元素中抽取或放大的某个切片,它都无法概括时代的全部,它只是某个特定时代里的故事、立场或情绪。

或者说,这种“综合性绘画”的愿景,并非是艺术家一厢情愿的想象,而是一个艺术家试图用一种更包容的方法,来贴近于这个时代的同构:古典精神、历史神话、不同主张的英雄人物、电影与视频中的奇观,缓慢的生活和加速度的科技迭代,它们同时降临,并无孔不入地左右着这个时代。人们很难分清,在一件事情中,包含了多少不同因素的影响,这个时代唯一的共识可能是它的多义性、含混性和密度过高的破碎感。

纷杂的信息,破碎了我们信以为真的主体。而用于抵抗时代塑造的个人性,也总是被迫成为临时的、流变的,一个面对事物转变的观测点。像是夏小万画面中数百个支离破碎的主体,它是时间穿过我们的真实记述。曾经的相信、诺言和美好,在数月后便被另一种相信所干扰和冲散。一切都是不确定的,价值在流动,悲喜在换位,我们行进的世界也从不定稿。

如果绘画的意义是创造,那么面对真实世界,它能做的便是“写实”或“变形”。而在夏小万的这张画作中,他为绘画的创造性的工作研发了一台自主生成的机器。机器的运转不再依赖于画家的经验,而是不断的接受绘画的意外,接受“漏洞”和“缺口”,进而发展它、繁衍它。

尤其在人们普遍相信人工智能对绘画构成了危机的今天,夏小万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与AI生成不同参照:绘画不设置目的和终点,而是在过程中发现,偶遇“风景”、“人物”,并将其与脑海中的想象关联。在这个过程中尽量的使用不可控的无意识,让它自由生长,天马行空,让错误变得正确,让正确变得错误。于是,绘画成为一个有机、无限的循环体,画来自画里,形出自形中。

当然,还有一个更个人的理由,在夏小万的晚年,疾病和生活的变故,限制着他的身体,但内心却越发释怀,他不像年轻时那样英雄主义,不再拿腔拿调的纠结风格和个性的关系,只是用熟悉的方法,漫长的时间,专注于一件事,如果一张画里有无限的自由,又何必画另一张呢?

策展人:崔灿灿

2026年4月2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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